趋势跟踪

从这一篇开始进入第二编：把第一编的方法论落到具体策略上。第一个案例选趋势跟踪——历史最久、逻辑最简单的一类量化策略，1980 年代的海龟交易实验用的就是它，至今仍是 CTA（商品交易顾问）基金的主力打法。

趋势跟踪的全部哲学只有八个字：截断亏损，让利润奔跑。它不预测行情会涨会跌，只做一件事——价格已经开始涨了，就跟进去；涨势坏了，就出来。听起来像废话，但它隐含一个反直觉的主张：「追涨杀跌」在规则化之后可以是正期望的。买点常常设在过去 20 天的最高价之上——有意识地买在「贵」的位置，因为新高本身就是趋势存在的证据。这一篇把这套哲学拆成两条能交给机器执行的规则，配上数学、伪代码和图，最后看它最大的死穴。

方法论：把「跟着趋势走」写成无歧义规则

第 3 章说过，规则必须写到「如果……就……」、人和程序执行结果一模一样的程度。下面是趋势跟踪的两个经典实现，每条都写死：

规则 A：均线交叉（双均线）

A1（数据）：每日收盘价。快线为 5 日移动平均 MA5，慢线为 20 日移动平均 MA20，定义见下面的数学节。
A2（买入）：今日出现金叉——昨日 MA5 ≤ MA20 且今日 MA5 > MA20——则次日以收盘价全仓买入。
A3（卖出）：今日出现死叉——昨日 MA5 ≥ MA20 且今日 MA5 < MA20——则次日以收盘价清仓卖出。
A4（仓位）：只有「空仓」和「全仓」两种状态，不加仓、不减仓、不做空。

规则 B：唐奇安突破（通道突破）

B1（通道）：上轨 = 过去 20 个交易日最高价的最大值，下轨 = 过去 20 个交易日最低价的最小值。「过去 20 日」指昨日及之前，不含今天——这条是防前视的关键，伪代码一节会展开。
B2（买入）：今日收盘价 > 上轨（收盘价创 20 日新高），则次日全仓买入。
B3（卖出）：今日收盘价 < 下轨，则次日清仓卖出。
B4（仓位）：同 A4。

两条规则都符合第 3 章的可检验三要素：标的池明确（本教程用单只合成股票演示）、进出场规则机械、成功标准可以在回测后检验。注意它们共同的「慢」：都要等趋势走了一段才确认进场，也都等趋势回头了一段才离场——趋势策略买不到最低点、卖不出最高点，它赚的是中间那段。

本章演示数据是一段 300 个交易日的合成日线（趋势跟踪演示：三段行情（前 100 日上行 / 中 100 日震荡 / 后 100 日上行）的 OHLC；MA5/MA20；20 日唐奇安上下轨（t 日轨道用 t-1 及之前数据，无前视）；trades 为「金叉或上轨突破买入、死叉或跌破下轨卖出」双规则信号，信号次日收盘成交，滑点 0.1%），刻意做成三段行情：前 100 日上行、中间 100 日横盘震荡、最后 100 日再上行。图上信号点是两条规则的并集：金叉或上轨突破触发买入，死叉或跌破下轨触发卖出，信号次日收盘成交、滑点 0.1%（与第 4 章的回测引擎约定一致）。

数学：移动平均

两条规则都建立在移动平均上，先把这一个公式钉死。

$\text{MA}_N(t) = \frac{1}{N}\sum_{i=0}^{N-1} P_{t-i}$

人话解释： $\text{MA}_N(t)$ 是截至第 $t$ 天、最近 $N$ 天收盘价的算术平均， $\sum$ 是求和记号（第 2 章见过）。它回答的问题是「最近 $N$ 天进场的人，平均成本是多少」。 $N$ 越小越贴着价格走、越灵敏； $N$ 越大越平滑、越迟钝。MA5 大约是一周的平均成本，MA20 大约是一个月的。金叉的本质：最近一周的平均成本抬升到了最近一个月的平均成本之上——短线资金愿意比上个月的人出更高的价，这就是「转强」的可计算定义。

手算一遍：用本章演示数据的前 5 个交易日（2025-01-06 至 2025-01-10），收盘价分别是 11.80、12.04、12.08、12.17、12.21 元：

$\text{MA}_5 = \frac{11.80 + 12.04 + 12.08 + 12.17 + 12.21}{5} = \frac{60.30}{5} = 12.06 \text{ 元}$

这就是图上 MA5 曲线的第一个点（第 5 天才开始有值，前 4 天数据不够一个窗口）。MA20 同理，第一个点出现在第 20 天。

一个必须记住的性质：均线是滞后指标。它是对过去 $N$ 天的平均，价格掉头之后，均线要等窗口里的旧价格被逐步替换才会跟着转向， $N$ 越大滞后越严重。趋势策略「慢半拍」不是参数没调好，是平均这个操作本身带来的，改不掉，只能在灵敏（噪音多、假信号多）和平滑（滞后重、进场晚）之间做取舍。

信号处理教科书里，移动平均是「低通滤波器」的标准入门款：让慢变化的成分通过，把快变化的毛刺滤掉。滤波器的截止频率与窗口 $N$ 成反比——窗口越长，能通过的「变化」越慢，曲线越平滑；代价是相位延迟：滤波后的信号必然晚于原始信号转向（教科书里叫群延迟），这是滤波器的固有属性，不是设计失误。工程师设计滤波器和本章挑均线参数，面对的是同一张取舍表：要灵敏（毛刺多）还是要平滑（滞后重）。

回看本章：「均线是滞后指标，改不掉」这条金融里靠经验总结的教训，在信号处理里是一条可证明的定理——MA5/MA20 就是一对截止频率不同的低通滤波器，趋势策略的「慢半拍」就是群延迟本身。

伪代码：唐奇安突破的完整流程

引擎骨架就是第 4 章那台「守规矩的时间机器」，换掉的只是信号部分：

输入：OHLC 日线序列、通道窗口 N = 20、初始资金 C₀、费率 fee、滑点 slip
cash ← C₀；持仓 ← 0；pending ← 无
对 t 从 1 到 n：
    # ① 执行昨日收盘后排队的信号（T+1：信号昨日生成，今日成交）
    若 pending = 买入 且 空仓：
        成交价 ← close[t] × (1 + slip)；全仓买入，扣手续费；pending ← 无
    若 pending = 卖出 且 持仓：
        成交价 ← close[t] × (1 − slip)；清仓卖出，扣手续费；pending ← 无
    # ② 用今日收盘计算通道、生成信号（排队到明日执行）
    上轨 ← max(high[t−N], …, high[t−1])    # 关键：只用昨日及之前的数据，绝不含今日
    下轨 ← min(low[t−N],  …, low[t−1])
    若 空仓 且 close[t] > 上轨：pending ← 买入
    若 持仓 且 close[t] < 下轨：pending ← 卖出
    # ③ 结算当日净值
    净值[t] ← cash + 持仓 × close[t]
输出：净值序列、成交记录

第 ② 步窗口右端点是 $t-1$ 而不是 $t$ ，这一行是整个策略最容易写错的地方。如果上轨算进了今日的最高价，那么「今日收盘 > 上轨」这个条件就被污染了——今日高点本身就是今日强势的结果，等于拿答案出考题。正确口径下，上轨在今日开盘前就已经确定，盘中任何时候都能说清「涨到多少算突破」。这也对应实盘的真实信息结构：你在 t 日 15:00 收盘那一刻做判断时，t 日的高低价确实已经知道了——但通道必须只用 t-1 及之前的数据算，否则回测里的突破点会比实盘能做到的更低，收益被系统性吹大（第 4 章前视偏差的第一种形态）。

另一个细节在 ① 和 ② 的顺序里：先执行昨日信号、再生成今日信号，同一个 t 日内「成交」和「判断」用的是不同时刻的信息，互不污染。这正是第 4 章排除的第三种前视——信号和成交不能用同一根 K 线的收盘价。

图：均线、信号与通道

把规则跑在 300 日演示数据上。下图 K 线（红涨绿跌）叠加 MA5（黄）与 MA20（蓝），红三角是买入、绿三角是卖出（滚轮可以缩放局部）：

三段行情在图上一眼可辨，策略在每段的表现也完全不同：

第一段上行（1 月到 5 月）：2025-03-28 金叉进场（12.79 元），一直拿到 2025-05-30 死叉离场（14.21 元），一笔赚 11.1%。注意进场时第一段趋势已经走了近三个月，离场时也从高点回落了一段——「赚不到头尾」在图上非常直观。
中间横盘（2025-05-26 到 2025-10-10）：均线反复缠绕，信号连续触发又连续止损，4 笔完整买卖里 3 笔亏损。这一段是趋势策略的「出血期」，常见坑一节细说。
第三段上行（10 月中之后）：2025-12-08 进场（14.19 元），2026-02-03 离场（15.75 元），再赚 10.99%。期末还有一笔 2026-02-23 的持仓（16.32 元）未平仓。

换成通道视角看同一段行情——紫色上下轨是 20 日唐奇安通道，注意每条轨道只由昨日及之前的数据决定，所以它永远「提前一天画好」，价格是自己撞上去的：

横盘段里通道收窄、价格在上下轨之间来回震荡，通道全程没有给出持仓理由；趋势段里价格贴着上轨走、轨道一路抬升，策略得以全程持仓。

300 个交易日合计 9 笔完整买卖，只有 4 笔盈利，胜率 44%——不到一半。但两笔趋势单合计约 +22%，覆盖全部小额止损后仍有厚利。这就是「截断亏损、让利润奔跑」的盈亏分布：胜率低于 50% 是常态，策略靠盈亏比活着（第 4 章双均线回测里「五笔买卖一笔大赚」是同一个结构）。评价趋势策略时盯着胜率看，是从根上理解错了它赚钱的方式。

常见坑

震荡市反复打脸——趋势策略最大的死穴。把上图中段（2025-05-26 到 2025-10-10）放大看：四个半月里价格在一个窄箱体内来回，MA5 和 MA20 反复交叉，通道始终收窄、价格始终在轨道之内。策略在这里机械地执行了 4 笔完整买卖，3 笔亏损，累计约 -2.22%——每一笔单独看都合规、都只亏一点，合在一起是长达数月的持续失血。这不是 bug，是趋势策略的结构性成本：它用震荡市里的一串小亏，买趋势段里少数几笔大赚。真正的风险在执行端——连亏四五笔之后，人很容易手工停掉策略，而下一笔往往就是那段 +10% 的大趋势。评估趋势策略时，必须事先回答「我能否承受连续 5 笔、10 笔小额止损」，回答不了就不要上线。
**参数敏感：5/20 是谁定的？**为什么快线用 5 不用 8，通道用 20 不用 55？没有先验答案。危险的做法是在同一段历史上扫参数、挑收益最高的那组——那是第 6 章讲过的过拟合标准动作。第 6 章的参数热力图在这里直接适用：健康的参数应该是一个「高原」——(5,20) 附近邻居参数的表现都差不多好；如果只有 (5,20) 一枝独秀、邻居全垮，那是孤立尖峰，大概率是运气。换参数后结论翻转的策略，不值得相信。
把一段行情的回测当成策略的期望。本章演示数据是「两段趋势夹一段震荡」的剧本，趋势策略自然表现体面；如果历史剧本是三年纯震荡，同一个策略会被磨死。一次回测只是一条历史路径（ $N=1$ ，第 4 章强调过），换品种、换年代，结论可能完全不同。趋势跟踪真正的可行性论证，来自它横跨几十年、横跨股票/商品/外汇多个市场的长期记录，而不是任何单一回测。

趋势跟踪回答的是「价格已经在动了，跟不跟」。下一篇看它的镜像策略：价格跌过头了，赌它涨回来——均值回归。一个赚「惯性」的钱，一个赚「弹性」的钱，两者对同一段行情会给出完全相反的操作。